“到河灘廣場去,起碼有焰火的余焰可以暖和身子;為全市公眾提供的冷餐,想必已架起擺滿國王甜點心的三大食品櫃,至少可去討點殘羹冷,聊當晚餐.” 說真的,大廳裡還留有一些觀眾,有的零零落落,有的三三兩兩圍在柱子四周,都是老幼婦孺,他們喜歡清靜.有幾個學子仍然騎在窗戶的蓋頂上,向廣場眺望. 朗松居平面圖 “市民們,村民們,百姓們,有兩種人,一部分要求從頭演,一部分要求不演,為了滿足這兩部分人的要求,主教大人命令從剛才停頓的地方繼續演下去.” 這時,太陽雖尚未升起,天已大亮,柱子閣那些殘舊蟲蛀的煙囪,染上了玫瑰紅的美麗朝霞,也顯得悅目了.此時正是巴黎這座大都市一清早就起床的人們,神清氣爽,推開屋頂上天窗的時候.河灘廣場上開始有幾個鄉下人,另外還有幾個騎著毛驢去菜市場的水果商販陸續走過.他們看見老鼠洞周圍麋集著那隊兵卒,不由得停下片刻,驚奇地察看了一下,就逕自走了. 那不幸的姑娘一下子垂下頭來,用手掩住臉,而那個陌生人拚命劃起槳來,朝岸邊劃去.這時,我們的哲學家正在暗暗思量緊緊抱住小山羊,悄悄從吉卜賽女郎身邊挪開了,她卻益發緊偎著他,好像這是她僅有絕無的庇護所了. “呃!是的,醫生.”路易十一接著說,脾氣好得出奇,”醫生比你更有聲望吧.說來很簡單.朕的整個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他手裡,而你只有把朕的下巴挑住而已.行啦,我可憐的理髮師,機會今後有的是.希佩立克國王經常一隻手捋著鬍鬚,假如我像他那樣是個了不起的國王,那麼你還有什麼戲唱?你那份飯碗還能混得下去嗎?算了,朋友,幹你的正事兒吧,快給我刮鬍子,去拿你必需的工具吧.” 剛一說完,隨即從囚籠轉過身去步出那個房間.可憐的囚犯眼見火把耳聽人聲遠去,肯定國王走了.”陛下!陛下!”他絕望地喊道.房門又關上了,他再也看不見什麼,再也聽不見什麼了,就只有獄卒吵啞的歌聲,在他耳邊迴盪. “什麼?”國王打斷話頭.”餵養該絞死的東西!天啦!休想我會再給一文錢供這種飯食的…….奧利維埃,此事您去跟埃斯杜特維爾大人商量一下,今晚就替我做好準備,叫那個風流鬼與絞刑架結婚吧.念下去.” 卡齊莫多又恢復了原本冷漠的神態,至少表面上是如此.他先是不露聲色,在外表上也一八兒看不出什麼動靜,暗地裡卻竭力要掙斷身上的鐐銬.只看他那只獨眼發亮,肌肉緊繃,四肢蜷縮,皮帶和鏈條拉得緊緊的.這種掙扎奇妙,有力,然而卻又無望.然而司法衙門那些陳舊的鐐銬倒是堅固得很,只是軋軋響了一下,也僅此而已.卡齊莫多精疲力竭,一頭又栽倒了.臉上的表情頓時由驚愕變成了苦楚和沮喪.他閉起了那只獨眼,腦袋一下子垂到胸前,彷彿斷了氣似的. 對於喜好哥特式建築藝術的人來說,這種賞心樂事未免大煞風景了吧.的確,中世紀那班愛看熱鬧的閒漢,對什麼建築物都沒有興趣,才不管恥辱柱美不美吶. 民眾等候觀看公開行刑倒是安份守己的,並不顯得急不可待的樣子.他們閒著無聊,就以觀看恥辱柱來消遣.所謂恥辱柱,其實是非常簡單的一種石碑,呈立方形,高大約一丈,中間是空的.有一道叫做梯子的陡峭的粗糙石級,直通頂上的平台,台上平放著一輪橡木板轉盤.犯人跪著,雙臂反剪,給綁在轉盤上面.平台裡面暗藏著一個絞盤,絞盤一轉動,推動著一桿木頭輪軸,輪盤隨之轉動起來,始終保持在一個平面上,如此這般,犯人的面孔就連續不斷地呈現在觀眾面前,廣場上隨便哪一個角落都能看得見.這就叫做車轉罪犯. 朗松居平面圖 一聽到這純真.清脆.響亮的童聲,隱修女不由顫抖了一下,猛然轉過頭來,動作迅猛,好比鋼製彈簧那般;她伸出兩隻嶙峋的長手,把披在額頭上的頭髮掠開來,用驚訝.苦楚.絕望的目光緊緊盯著孩子.但這目光只不過像道閃電,一閃即逝. 但是,她那雙暗淡的眼睛卻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,一種陰鬱.冷靜.深沉的目光,不停地盯著小屋中一個無法從外面看得清的角落.這一目光彷彿緊系悲慘靈魂的一切傷感在什麼奇異的事物上. “這班主教呀!”熱爾維絲嘀咕著.”他們滿肚子學問,做起事來非同一般.我倒要請教你,烏達德,把魔鬼算做棄嬰,這是怎麼一回事呀!這個小怪物準是個魔鬼,算了,馬伊埃特,那這小怪物在巴黎又怎麼了?我相信,沒有一個好心腸的人會要收留他的.” 一隻大狗望著火堆坐著.有幾個小孩也來湊熱鬧.那個被偷來的孩子,哭哭啼啼,吵吵嚷嚷.另一個,四歲的大胖小子,坐在一張過高的板凳上,雙腿掛著,下巴只夠得著桌子邊,悶聲不響.一個好像有事的孩子,用手指頭把大蠟燭流下來的油脂塗抹在桌上.最後一個,小不丁點兒,蹲在泥裡,整個身子差不多都鑽進一口大鍋,用瓦片刮的聲音可以便馬斯暈死過去. 突然靈機一動,心想倒不如設法返身向後跑.可是太晚了.整個一大群人已經堵住了他的退路,那三個乞丐纏住他不放.這樣,他不得不往前跑,這是因為後面那不可阻擋的波濤推著他走,同時也是由於懼怕和暈眩,暈暈沉沉中覺得這一切彷彿是一場惡夢. 於是他沉思默想跟在那個少女的後面.她看見市民們紛紛回家去,看見這節日裡唯獨應該通宵營業的小酒店也紛紛打烊,便加快步子,趕著漂亮的小山羊一路小跑. 公元1482年,聖母領報節到了,正好是3月25日,禮拜二.那天,空氣是那麼的清,那樣輕柔,卡齊莫多突然覺得對那些鍾又有了幾分愛意,於是爬上北邊的鐘樓,恰恰在這時,教堂的聽差正把下面每道大門打開.那時的聖母院大門全是用十分堅硬的大塊木板做成的,而且外面包著皮革,四周釘有鍍金的鐵釘,邊框裝飾著”精心設計”的雕刻. 對這些如針扎一般的傷害,吉卜賽女郎並非毫無感覺,她的眼睛和臉頰,都不時燃燒著憤怒的,浮現出羞愧;嘴唇顫動,似乎支支吾吾說著什麼輕蔑的話兒;噘著小嘴,鄙視地做著讀者所熟悉的那種嬌態.不過,最終還是沒有開口,一動也不動,目光無可奈何,憂傷而又溫柔,一直望著弗比斯.這目光中也包含著幸福和深情.好像她由於害怕被趕走,才竭力克制住自己. 朗松居平面圖 此時,有頭騾子馱著一個教士穿過人群走來了,卡齊莫多陰雲密佈的臉上明朗了一會兒.他老遠就瞥見騾子和教士,這可憐的犯人頓時和顏悅色起來,原來憤怒得緊繃的臉孔浮現出一種奇怪的微笑,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寬容.溫柔和深情.隨著教士越走越近,這笑容也就益發清晰,越發分明,益發煥發了.這不幸的人迎候的彷彿是一位救星降臨,可是等騾子走近恥辱柱,騎騾的人能夠看清犯人是誰時,教士立即低下眼睛,猛然折回,用踢馬刺一踢,馬上溜掉了,彷彿怕醜八怪提出什麼請求,急於要脫身似的,至於處在這樣地步的的一個可憐蟲致敬也好,感激也好,他不在乎哩. 三月初.太陽,雖然還沒有被迪巴塔斯稱為眾燭的王,但其明媚與燦爛卻沒有絲毫減弱.每當風和日麗的春日,巴黎就會傾城而出,廣場上和供人散步的地方,到處是人山人海,像歡度節日那樣熱鬧.在這樣和煦.光明.晴朗的日子裡,有某個時刻特別適合去觀賞聖母院的門廊.那就是太陽西斜,差不多正面照著這座大教堂的時.夕陽的餘暉逐漸與地平線拉平,慢慢遠離廣場的石板地面,順著教堂筆直的正面上升,在陰影襯托下,正面的浮雕個個凸起,而正中那個巨大的圓花窗恰似獨眼巨人的眼睛,在雷神熔爐熊熊烈火的反照下,射出火焰一樣的光芒. 可是,雖然有這麼多理由可以安安穩穩.高高興興過日子,羅貝爾.德.埃斯杜特維爾老爺一四八二年一月七日清晨醒來,卻悶悶不樂,心情壞極了.這種心情從何而來的呢? 是不是因為他看見窗下有幫遊民,緊身短上衣裡沒穿襯衫,帽子沒有了頂,腰掛酒瓶,肩搭褡褳,四個一排從街上走過去,還敢嘲笑他? 再則,這是節日的第二天,大家都感到厭倦的日子,特別對於負責把節日給巴黎造成的全部垃圾……本意和引義的垃圾……清除乾淨的官吏來說更是這樣,何況他還得趕去大堡開庭哩.話說回來,我們已經留心到,法官們經常在出庭的那一天,設法使自己心情不好,其目的是可以隨時找個人,借國王.法律和正義的名義,痛痛快快地往他身上發洩怒氣. 朗松居平面圖 在右岸層層疊疊的屋頂中,獨自展現在我們眼前的還有第四塊區域,位於城牆西角和塞納河下游的河岸之間,那是擁擠在盧浮宮腳下一個由宮殿和府邸組成的新地帶.菲利浦-奧古斯都所建的這座老盧浮宮,龐大無比,其巨大主塔的周圍簇擁著二十三座宛如嬪妃的塔樓,其他許多小塔就更不用說了.這座宮殿遠遠望去,好像鑲嵌在阿郎松府邸和小波旁宮那些峨特式的尖頂之間.這些連成一片的塔樓,彷彿希臘神話中的多頭巨蛇,成了巴黎城的巨大守護神,始終昂著二十四個頭,端部屋面大得嚇人,或是鉛皮的,或是石板為鱗的,全都閃爍著金屬的亮光,這巨蛇出人意外地一下子剎住新城西部的外形. 隨著時光飄逝,這個敲鐘人跟這座主教堂結成了某種無法形容的親密關係.身世不明,面貌又醜陋,這雙重的厄運注定他永遠與世隔絕,這不幸的人從小便囚禁在這雙重難以逾越的圈子當中,依靠教堂的收養和庇護,對教堂牆垣以外的人世間一無所知,這早已習以為常了.隨著他長大成人,聖母院對他來說相繼是卵,是巢,是祖國,是宇宙. 他給這個養子洗禮,取名卡齊莫多,這或是想以此來喚起那個值得紀念的收養他的日子,或者是想用這個名字來表示這可憐的小東西長得何等不齊全,幾乎連粗糙的毛坯都談不上.卡齊莫多獨眼,駝背,羅圈腿,只是湊足了人的模樣而已. 每到卡齊莫多日,他都去懶漢祭壇給懶漢們做彌撒.這座祭壇就在唱詩班那道通向中堂右側的門戶旁過,離聖母像不遠.這時,他剛做完彌撒要回去,聽到幾個老太婆圍著棄嬰床紛紛談論,喋喋不休,這些引起了他的注意. 這場災難是克洛德人生的一次危機.他不但是孤兒,還是兄長,十九歲就成了家長,覺得自己霍然間從神學院那種種沉思默想中醒悟過來,回到了這人世的現實中來.於是,滿懷惻隱之心,對小弟弟疼愛備至,盡心盡力.在過去只管迷戀書本,現在卻充滿人情味的愛意,這可真是感人肺腑的罕見的事兒. 有個年輕神甫站在一旁有好一會兒了,聽著奧德裡小教堂幾個修女的議論和樞密官的訓示.此人面容嚴肅,寬闊的額門,目光深邃,不聲不響地撥開人群擠向前去,仔細看了看小巫師,伸出手去護住他.他來得正是時候,因為所有的老太婆都已經沉醉在替熊熊燃燒的美妙柴堆拍馬溜須了. “那不是疣子,而是一個卵,裡面藏著一模一樣的另一個魔鬼,那裡面又有一個卵,卵裡又有一個魔鬼,依此類推,無窮無盡.”羅貝爾.米斯特裡科爾接著說道. 這陣欲死不能的颶風把他心靈裡的一切擾亂了,壓彎了,打碎了,扯斷了,連根拔除了.他望了望周圍自然界的景象,附近有幾隻母雞在灌木叢中啄食,色彩斑斕的金龜子在陽光下飛舞,頭頂上空有幾片灰白的雲朵在藍天上飄浮著.水天相接處的是維克多修道院的鐘樓,它那石板方塔在山坡上矗立著.而戈波山崗的磨坊主則打著忽哨,望著磨坊轉動著的風翼.這整個生機盎然.井然有序.安靜祥和的生活,在他四周千姿百態地呈現出來,讓他看了難受得不行,他隨即又奔跑起來. 他就這樣沿著聖日芮維埃芙山往前走,末了從聖維克多門逃出了城.只要他回頭還能看到大學城塔樓的牆垣和城郊稀疏的房屋,他就一直往前奔跑;但當一道山坡把可憎的巴黎徹底擋住時,他相信已走了百把法裡,來到荒郊野嶺,才停住,覺得又可以呼吸了. 朗松居平面圖 她呢,也是面色煞白,宛若石像.有人把一支點燃的黃色大蠟燭放在她手上,她差不多沒有發現.她沒有聽書記官用尖聲宣讀那要命的悔罪書.別人要她回答”阿門”,她便木然地跟著回答”阿門”.當她看到那個教士示意要看守人走開,一個人自朝她走過來的時候,她才恢復了一點生氣和力量. 她的雙手被鬆了綁,從囚車上下來,身旁跟著她的是山羊;山羊也鬆了綁,感到自由了,歡快地咩咩叫著.他們讓她赤著腳,在堅硬的石板上一直走到大門的石階下.她脖子上的粗繩子一直拖到背後,活似一條蛇跟在她身後.…